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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日廣場》柯志遠/《時候。A Time》曹瑞原寫給台灣的流浪者史詩

還記得《阿飛正傳》裡的無腳鳥傳說嗎?「我聽別人說,這世界上有一種鳥是沒有腳的,它只可以一直的飛呀飛,飛得累了便在風中睡覺。這種鳥一輩子只可以下地一次,就是牠死亡的時候。」隨著張國榮的驟逝,《阿飛正傳》注定是影史最讓人唏噓眷戀的「未完待續」,哪裡會想到,那份似曾相識的虛無美學、宿命漂泊,竟無預警地在曹瑞原自《斯卡羅》睽違五年之後的磅礡新作《時候。A Time》中靈魂接續、撲面而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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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張鈞甯攜手言承旭、陳意涵、LUCAS,話題台劇《時候 A Time》(圖/結果娛樂提供)
60年代的香港、80年代的台灣,若還往前對標50年代的《養子不教誰之過》(Rebel without a cause ,詹姆斯狄恩,在港上映的譯名就是《阿飛正傳》),恰恰串匯成一條浩浩湯湯的「流浪者史詩」,流浪無關地理上實際的距離,而是一種在認同、皈依、自我否定(毀滅)與救贖中掙扎衝撞、拼搏出路的涅槃,淵源流長,兜兜轉轉,莫之能禦。故事的形貌容或換了面相,血液裡流淌的命運對抗,卻讓曾披瀝過歲月輾壓的所有人,恍似一記耳光摑在臉上,熱辣滾燙,怵目驚心。

不論就敘事技巧、影像語言、風格體系,《時候。A Time》當然不是《阿飛正傳》,卻不謀而合地都緊扣了一個「缺席的父親」的緣起。

▲導演曹瑞原繼《一把青》、《斯卡羅》後,歷時8 年籌備推出最新影集《時候A Time》!(圖/結果娛樂提供)
「父輩」譬若一個人生命的「來處」,這個來處探索的執念,呼應了台灣充滿年代矛盾破碎感的時空變遷,國共內戰、政府播遷、美軍駐台、威權統治(故事背景設定在正式解嚴六年前的1981),貫穿整個劇情篇幅的男主角「四毛」,他的「父不詳」造成了他人格底層的所有陰暗:對體制的挑釁、對責任的輕佻、對生命的不知敬畏,「聽說妳快要死了」如此沉重(厚重)的話他張嘴就來,不是無懼,而是無感。

他的處處留情不是因為他的「壞」,他無時無刻追尋能在當下休憩、取暖的體溫,那種以叛逆、頑強掩蓋的孩子似的「無助」,往往勾動了被他招惹、傷害的人不由自主的「疼惜」。

▲導演曹瑞原繼《一把青》、《斯卡羅》後,歷時8 年籌備推出最新影集《時候A Time》!(圖/結果娛樂提供)
甚至可以這樣理解,他一個人心靈無依無靠的「飄搖」,衍生出與他相遇、糾纏的所有人的「飄搖」(兩個女主角孫潔、寶貝,乃至另一個男主角阿文),而這個「飄搖」的年代,不是製造出來的,是生出來、長出來的。耐人尋味的是,曹瑞原導演自己的經典作品《孽子》裡說:「這是你們血裡頭帶來的,你們這群在這個島上生長的野娃娃,你們的血裡頭就帶著這股野勁兒,就好像這個島上的颱風地震一般。」,從「青春鳥」、「無腳鳥」,到《時候。ATime》幕啟第一場戲,四毛從跳台朝無水的泳池展翅飛翔般的一躍而下,畫面不一樣,時代不一樣,城市不一樣,角色不一樣,但那個不知該如何去吶喊出來的,被時代變徙所付與的兵荒馬亂、顛沛流離,卻一再一再以這般幾近荒謬的悲壯,在蒼白而鮮明地上演著。

▲導演曹瑞原繼《一把青》、《斯卡羅》後,歷時8 年籌備推出最新影集《時候A Time》!(圖/結果娛樂提供)
台灣不缺優秀的導演,但真正以人道悲憫做為底蘊的「大師」,幾稀。曹瑞原是我心目中值得載入史冊的大師,幾十年來,他鏡頭裡外的心心念念不曾離開台灣(以及這片土地上的人)這個命題,取材的年代背景會換,講故事的氛圍會換,運用的技法和元素會換,這次以歌曲帶出年份刻度,《西城故事》歌舞昇平與血腥暴力一線之隔的場面調度,「意識流」虛實對話的自我錯位辯證,手持攝影的晃動烘襯故事內在的不安定,恰到好處的公路電影剪輯,以及精準至極的選角……,各方各面,在在讓人拍案叫絕,然而,骨子裡,他總是那麼義無反顧地親身去聆聽、體會、參與那個年代台灣特有的苦難的情操胸懷,卻始終虔誠、壯闊,這才是最教人肅然起敬的。

● 作者:柯志遠/作家、資深媒體人、知名娛樂評論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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